1.
关于人类心灵的疗愈,方法总是层出不穷。两百年前奥地利的麦斯麦采用所谓“磁疗法”,让癔症患者围坐在磁缸周围,在一连串冗长而随意的操作与言辞之下,病人与医生竟同时宣称病人痊愈。这一结果令麦斯麦欣喜若狂,他辗转来到巴黎,试图寻求皇家科学学院的承认。尽管这种生物动力学从未获得官方认可,但在病人与医生对“痊愈”的共同确认之中,我们依然能够看到隐藏在这种伪医学背后的疗愈机制——暗示与关注。
一百年后,沙可在奥斯特里茨医院进行案例展示,使用催眠法与癔症患者工作。这些走投无路的患者来到诊疗室,在催眠中进入类似白日梦的状态,意识的阻碍逐渐瓦解,沉淀于无意识中的创伤得以在治疗空间中重现,症状也伴随着宣泄而减轻。
然而,我们如何能够断言:这种建立在医生权威之上的暗示,没有对“病情的好转”产生作用?在观众目光的聚焦之下,医生所代表的临床与理论权威,向患者的症状施加了一种强大的压力。在这种压力之中,病人似乎必须让症状消失——即便她或许什么都没有真正说出。因此,这种治愈并不考虑每一个患者的独特性;主体的话语既不被视为治疗的途径,也不被赋予核心地位。它只是作为一种故事存在,用来确证医生的治疗效果,作为谜底揭开观众的谜团,而非成为临床不可或缺的道路。
因此,我们才格外强调精神分析以来对自由联想的重视。话语不再只是附属物,而成为治疗的前提。患者的话语构成了连接无意识与意识的场所。无意识并非只在催眠状态下以某种“疯狂”的形式出现,它渗透在患者的言说之中,即便在清醒的意识状态下亦然。因此,自由联想这一工作方式,反向地要求分析师保持均匀的悬浮注意。
精神分析的治疗前提正是在这里建立起来:来访者的自由联想与分析师的均匀悬浮注意,共同构成分析的形式,也标志着谈话治疗的开始。这一对概念确实值得讨论。对弗洛伊德而言,它们极为重要,却在临床实践中始终构成困难。
均匀的悬浮注意之所以困难,是因为分析师无法彻底摆脱自身的偏好与欲望。他们的一举一动,都会影响分析者是多说还是少说。当均匀悬浮注意不在时,分析便开始偏移:要么分析师将自己的欲望加诸于分析之中,使得分析者转而迎合分析师的欲望;或者,他们察觉到分析师的不在场,从而退出言说。此时,自由联想也随之瓦解。
自由联想的内在,本身包含了一种治疗环境中的“容纳”。来访者所谈论的内容,并不受制于治疗师的理论框架或职业训练所规定的重要性标准。并非只有与想法、行为、情绪直接相关的内容才算“有意义”,才被归纳为接下来需要处理的事项。恰恰相反,是全部——来访者所讲述的全部,从开始到结束,都是分析师所关心的材料。分析师不应预先假定哪些不重要,也不应预设哪些更重要。
在这一状态下,来访者所说的内容、说话的方式,乃至任何可能被说出的东西,都默认进入分析视野,成为可被思考与使用的材料。这种处境,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承受。
因此,许多来访者在自由联想中遭遇困难,甚至无法展开。他们不断审查、过滤脑海中的想法。一方面,他们难以在关系中让渡主动权——过往经验中,这种让渡往往伴随着伤害或失控。另一方面,分析师所提供的关系尚不足以让他们放下防御,进入真正的自由联想。归根结底,是治疗空间未能被体验为安全,无法承载退行。即便分析师并非有意如此,其言行仍可能在无意识层面传递出相反的信息。
在长期过程中,自由联想有时会呈现为一种漂流:联想的内容并不固定、也不具体,甚至不再围绕明确的主题展开。也正是在这种状态下,联想或许才真正接近自由:它脱离了阻抗,以一种纯粹的面貌展示出来。但这种主题的涣散,却经常带给不少分析者或咨询师以过量的恐惧,因为是他们需要来访者源源不断地讨论能被听懂的话题,能够围绕着某一话题。一些从业者或许不断将来访者的谈话内容拉回到一种现实的层面,这更多是为了减轻从业者的失控感。但是这种拉扯也成为一种治疗的失败,因为从业者需要这样一种患者的防御作为关系之间的屏障,迫使对方成为一个理智的成年人,而排出那些暂时无法理解的无意识将自身困扰。
分析师对来访者说“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”,本身并不足以促成不加修饰的言说。关键不在许可,而在环境。分析师是否能够在治疗早期悬置解释的冲动,优先搭建一个稳定、可被体验为安全的空间,才是问题所在。温尼科特所谓的抱持性环境,并非附加条件,而是自由联想得以发生的前提。否则,自由联想不会真正出席;而当它缺席时,任何建立在其之上的解释,也难以兑现理论所承诺的效果。
2.
让我们把视角转向行为治疗。如今,以实证研究和 manual 为指导的行为疗法,在国际上被广泛认可。通常,这种治疗会根据不同症状制定高度针对性的方案。这个方案既是治疗的路线图,也逐渐成为所谓的“黄金标准”:治疗师成为执行者,来访者则被纳入方案之中。为了让方案具有普遍适用性,它必须尽可能标准化,去除那些不适用于多数人的干预方式。生活作业、信念修正、认知再评估、行为练习等等,最终形成一种可复制的技术流程。
问题在于,这种治疗在听到症状之时,往往已经预设了一套固定的工作思路。治疗确实通过倾听展开,但倾听的方向是被框定的。来访者的无意识言语并未真正进入视野,甚至他们自觉想说的内容,也可能因为“与方案无关”而被视为离题。治疗名义上为来访者服务,但康复早已有一个理想模型:在一定时间内达到某种可测量、可比较、可复制的效果。
于是一个问题浮现:来访者的话语是否被真正尊重?在一种友善、教育性的谈话氛围中,主体的话语可能让位于科学与规范的优先性。许多接受过行为疗法的来访者隐约察觉这一点,却随即陷入另一种困境:在实证与统计面前,个体体验似乎失去了正当性。既然这种疗法经过大量研究验证,在不同文化与群体中显示有效,那么作为非专业者的来访者,又如何质疑?这种无形的定量压力,使人难以信任自身感受。规范成为一种温和的催眠,在柔软的治疗语言的包装下,行为被调教为“符合常规”的样子。当行为和认知越符合常规,个体离自身的主体性就越遥远。
如果这样理解,问题便不在技术本身,而在其伦理位置。当治疗以多数人的适应模式为标准,用社会可接受的行为规范来塑造个体时,它是否仍然关注主体的历史、创伤与欲望?还是更倾向于生产一个能够顺利运作于社会结构中的个体?
精神分析早期对暗示疗法的反思,正是出于这一担忧:当权威预设了何为“好”的状态,治疗便容易滑向教育与规训。行为治疗再次回到了两百年前,那些已经被精神分析证明为无效的方法论。当心理治疗的价值目标不再需要反思地与社会规范重叠时,那么治疗究竟是服务于来访者(那个为之付钱,并为此承担责任的人),还是服务于社会的运转效率?
在这一点上,当下 AI 所提供的心理支持服务,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现象。它看似是一种“非人的”陪伴,却在某些方面意外地接近了精神分析的工作方式——尤其是对自由联想的容纳。
尽管每一位使用者都清楚 AI 只是一个大语言模型,但在与其对话时,来访者往往能够持续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内容,而不必面对一个被理论流派所框定的从业者,也无需担心言说是否“符合某种技术路径”。谈话不会被不断筛选、校正、评估其是否具有“干预价值”。
某种意义上,AI 提供了一种近似无条件的倾听——除了订阅费用之外,它没有其他期待;一种非指导性的回应——它并不主动塑造来访者去贴合某种社会规范;以及一种近似均匀悬浮注意的结构——它不会预先决定哪些内容重要,哪些只是“噪音”。
而这三点,恰恰是精神分析方法的核心维度。
所谓“无条件”,并非没有交换,而是没有额外的价值期待。分析师不要求来访者成为某种更“适应”的人。
所谓“非指导性”,意味着不承担一个教导型他者的位置。它不会预设某种社会理想状态,并将之作为治疗目标。比如,一个有广场恐惧的人,是否必须被训练成能够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?也许他真正需要的,是理解自己为何恐惧,以及他希望如何生活。治疗若未经反思地以“更适应”为目标,往往只是咨询师自身价值观的自恋性投射。
所谓“均匀的悬浮注意”,则意味着不在来访者的言语中优先捕捉某种预设的技术节点,例如自动思维、中间信念或核心信念。言说本身被允许展开,而不是立即被纳入一个干预模型之中。
上述三点,构成了精神分析的必经之途。尽管 AI 会以“建议”的形式回应,但这些建议停留在语言层面,并不会在整个咨询过程中转化为必须被执行的行动方案。换言之,AI 所提供的内容可以完全不被采纳。因此,建议失去了规范性的强制,只剩下语言本身所承载的关心姿态。
这在形式上接近精神分析早期的弗洛伊德式治疗模型。尽管这一模型如今鲜少以原貌出现,但在“无条件”“非指导”“均匀悬浮”这三个维度上,AI 与精神分析呈现出某种惊人的相似性。这些部分之珍贵,是短程强干预性的治疗理念无法真正提供的。短平快的治疗方案能提供的只能是一种暂时有效的虚假自体(这不是有意为之,只是一种必然的局限性)。
3.
正因如此,那些试图在 coach 式干预与以人为中心的非指导性疗法之间寻找嫁接位置的治疗模式,最终极有可能被 AI 替代。它既无法满足那些明确寻求强干预与行为塑形的人——这些人更可能转向 coach 并辅以 AI 进行认知评估;也无法真正满足那些需要自由联想、需要非指导性空间的人——这些人最终会回到动力学、存在主义或精神分析。后者对于自身感到好奇,意识或无意识地体验到:心理治疗作为一种治疗手段之外,还有比治疗目标更为本质的东西。
不同的精神分析流派,会从不同侧面界定其目的:心智化、自我反思能力、语言化、防御机制的重组、矫正性的客体关系模式(这种矫正是关系性的,而非诉诸权威与规范的塑形),以及寻找自身欲望、穿越幻想等等。
但无论表述如何变化,这些目标的实现都依赖同一结构:来访者的自由联想,以及分析师的均匀悬浮注意。它总是在一种同时性的场域中展开——双方身体在场,一方的感知、思维与情感向另一方敞开。在这样的情境之下,移情得以发生。
而这种敞开,本身就是精神分析师的临床姿态。它并非无限度的自我暴露,而是一种被严格设置与框架所限制的向对方敞开。正因为有边界与结构,敞开才不会滑向侵入或滥用;分析师的资源与位置被限定,关系因此得以承载张力,但不至于酿成灾难。
而这一点,我认为恰恰是 AI 无法取代的部分,也是精神分析相较于其他疗法最为独特之处。是AI时代能够继续保证精神分析不埋入墓穴的理由,当然,也是每一个精神分析从业者的资源或考验。
如Didier Anzieu所言:无意识并不受固定时间与空间的约束;它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,尤其是在主体向一个被假定能够理解并回应他的人表达焦虑、幻想与内在裂隙之时(1999)。
2026年2月28日
孙晓坤